重返八通關 91.06.22(六)∼06.24(一)

【楔子】

  八通關古道,一條述說著早年臺灣高山原住民與清朝、日據時期統治者抗爭的血淚史蹟,也是觸發我們對臺灣自然人文與高山景觀熱愛的種子之一。六年前,一群畢業在即的伙伴,至此初探古道、高原,緬懷先人史實、暢遊山林。而今將再度重遊,雖然昔日的老友無法相伴,但想為大伙看看,在經歷這幾年的天災之後,古道、草原與法國菊的狀況是否如昔?隨著上山日子的接近,思緒也隨之飛揚。

【出發、南投信義鄉】

  覺得有趣,經常八點半上班都會遲到的人,總在假日為了出外攝影登山,無論需多早起床都不會有所遲疑。而為了能順利通過14公里的八通關古道,在天黑前抵達觀高紮營,於是乎凌晨三點半就起床,整裝驅車往東埔溫泉出發。四點初,天色始漸明,高速馳騁於人車稀少的公路上,周圍城市、鄉村景色快速流動,似乎一切都不是那麼真實。直至陽光的初露,才覺得又是一日的開始!

  南投自從三年前的921地震,加上兩年前納莉颱風所帶來的土石流,整個地區的環境景觀大變。至今每每經過這一帶,還是可以從隆起的路面、剷平的屋址和崩落的崖壁中,看到當時地震對南投的重大破壞;還是可以從整個被埋入土堆的土地公廟、高過路面數丈的積土和殘斷的路橋中,看到當時土石流對南投的重大傷害。清晨,進入信義鄉,赫然訝異於為何滿街都是砂石車轟隆隆的行走?經過地震與土石流摧殘後的信義鄉,為了清除河道上堆積的土石,准許了大量的砂石廠在此設立,於是乎隨之而來的,大量體積龐大的砂石車在此日以繼夜的運送砂石。在這兒的居民,經歷過地震與土石流所帶來的財物損失與精神摧殘之後,依需忍受砂石車所帶來陣陣噪音與塵煙的二度傷害。

被埋入土堆的土地公廟

【東埔溫泉登山口、昔日的愛玉亭老伯】

  「是這裡嗎?」「是啊!這裡是東埔溫泉,我想登山口應該到了。」早晨七點鐘,來到了看起來有點陌生但又熟悉的登山口。增鋪的地磚讓我們有些遲疑,而有些許歲月的登山口,漸漸地喚起我們的記憶。
整裝上肩,近三十公斤的背包裡裝的是糧食、帳篷與十公斤的攝影器材,近幾次的登山活動,都是這樣的重量上山,似乎自己也漸漸地習慣了。一步步踏著穩定的步伐前進,來到了『愛玉亭』,看著亭上的字樣似乎又更稀淡了。想起當年愛玉伯跟我們說「山坡上,我剛種了一些的百香果,明後年生出來的時候,你們這些背大背包上山的山友們都可以免費去摘來吃,算是慰勞你們的辛苦。」六年後再經過此地,仍舊沒有發現有百香果長出來,亦沒見著愛玉伯。不知是因為時間尚早,還是因經歷地震與土石流後,上八通關古道的遊客山友銳減,冰品生意清淡而愛玉伯已休息不做了?然還是誠心的希望,再回來之時,能再見著愛玉伯,與其清涼消暑的愛玉冰與山粉圓冰,這是每位山友下山時的最大期待。

八通關古道登山口
陳有蘭溪谷

【踏上古道】

  這幾年期間,經歷了921地震與納莉颱風帶來的水患,使得八通關古道大小坍塌達六十多處之多,也因此古道暫停開放了三年之久。直至最近,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才公告八通關古道已整修完畢,重新開放申請進入。在經歷如此多的天災之後,不知古道與草原已是否改變?然只知,自己的狀態與情境亦有所改變。從一個登山的生手,變成一個擁有高山嚮導證帶隊上山的嚮導,且已開始嘗試講授部份的登山課程;從一個對高山植物極為陌生,藉著每回登山所拍攝回來的植物幻燈片來查書自修,漸漸地高山植物已大多認識;從一個對攝影不甚了解,漸漸演變成對攝影極有興趣,視攝影為戶外活動的第一要務。這六年的時光,無論對大地或是個人,皆已產生了令人難以抹滅的變化。

八通關古道
八通關古道

【再會瀑布群、樂樂山屋】

  一般順遊八通關古道的遊客,雲龍瀑布大多是玩耍的終點,而對上山的山友們,這兒只是步行一個半小時的歇腳處。當年脫光衣裳只留下一條內褲,站在二十幾公尺瀑布下,任冰冷的溪水沖打的豪情已不再。而今只留洗洗腳丫子、拍拍照就好的過客心態。或許是眾人鼓譟的衝動和年輕人的豪情已不再,亦或許是赤子之心已漸漸流失。

雲龍瀑布遠景
雲龍瀑布近景
紅衣冠羽

  再上一個半小時來到樂樂山屋,山屋殘破如昔。想當年大伙在這兒夜宿一晚,晚上的悶熱讓伙伴們有的脫了上衣、有的穿著短褲,換來的是大自然蚊蟲的洗禮,嚴重的下山後還去打了消炎針,才退的了身上的紅腫。好一個年少輕狂的日子!

  續往乙女瀑布前進,印象中只需二十分鐘的路程,卻足足高繞了三十五分鐘。是921地震之後,使得山勢有了不同的變化,而雲龍瀑布前的父子斷崖已變成是安全的路段,後續有著更多更加險峻的地形出現。然國家公園管理處多有做保護措施,只要小心通過皆無大礙。此處亦是眾山友的中繼站,歇歇腳、玩水、吃午餐、睡個午覺,為更漫長的山行儲備些前行的能量。

  總在後半段的旅程,才覺得步伐越加的緩慢、背包越加的沈重,此時體力已消磨殆盡,依憑的只是個人薄弱的意志力,呼喚著腳步不自覺的前進。這似乎是每每上山所必須經歷的階段,惟有堅持不停下腳步,無論多麼緩慢的步伐,終究還是會走到目的地。

樂樂山屋
乙女瀑布

【嗨!觀高坪的法國菊】

  在離開乙女瀑布走走停停了四個半小時之後,終於來到觀高。看到昔日盛開法國菊的觀高坪,今年似乎開的沒有如印象的多。然天色已晚,先下切往山屋找紮營地休息較要緊。下到觀高山屋處,狹小的腹地已被眾多假日上山的山友們塞的擁擠。而陣陣人類排遺的臭味和人聲鼎沸的吵雜聲,令人絲毫感受不到山居歲月該有的清靜。當下決定,至水源處用過晚餐,再帶著備水回到觀高坪紮營後,才重拾山中的些許清幽。也累了一天,夜晚的觀高坪無風,感覺不到一絲高山應有的涼意。寧靜異常的夜,伴著不時透出雲層的月光,微微地悶熱,也就昏睡過去了。

觀高

  凌晨四點,惱人的鈴聲再度的響起,掙扎了一會兒,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-- 拍法國菊,還是起來了。遠方的稜線上,已泛起淡淡的彩光。對照著地圖,從右往左依序為八通關山、秀姑巒山、馬博拉斯山、盆駒山南峰,即為『馬博橫斷』的稜線。回想初登山之際,即有夢想希望能越橫中央山脈,有一種征服了臺灣的特殊感覺。所以,無論是較簡單的能高越嶺線,或者是較困難的馬博橫斷、奇萊東稜縱走,都是我極為想走的路段。然過去這幾年,嘗試了幾次皆因著天候或人員的狀態不佳而鍛羽而歸,且工作後長程縱走的請假並不容易,或者是因有著其他方向的興趣發展著,亦或許是歲月已不同,似乎對這樣的願望漸漸地不再如此地熱衷。人是會隨時間而改變的,無論是興趣、喜好、飲食習慣、或者是服裝哲學等等,皆有其可塑性,也因此成就如此多樣化的人類。

觀高坪日出

  曙光乍現,清晨黃色暖溫的陽光照射在法國菊上,好不美麗!拿起135相機和120相機猛拍,難得的一趟晴空之旅,有如獵鷹尋找獵物,不斷地在這片法國菊園中遊走,銳利的目光不住地掃射,尋求適當的角度拍攝。有時已專注的沒有了感情,這是我的另一個疑惑。攝影至今,許多戶外的活動皆已其為重心,漸漸地無法接受只有純玩樂而無法攝影的行程。然在多次的旅程之中,似乎只存在著專注的攝影,目光所觸之處皆在判斷是否適合拍攝,心靈的感動已似乎漸漸地消逝。開始思考為何自己著重於如此的活動,多背著重達十公斤的攝影裝備,在漫長的山徑中行走,只為了換回一卷卷曝光正確、構圖平衡、色彩豔麗、質感俱佳的幻燈片,卻漸漸地流失了心靈的悸動。感動已少是因為已習於如此美麗的環境,或者是過於專注於攝影的構圖之中,自己也無法很清楚地釐清。然知道的是,還是很想上山出外去拍照,或許是一種成就感吧!這幾年,攝影興趣的發展,自己知道雖然還有許多的瓶頸需突破,但在旅程風景的記錄攝影方面,在周遭的生活圈中已有了一定的水準,對自己亦有著某種程度上的肯定,是這樣促使自己不斷地希望在這個領域有所成就。有些的犧牲,亦有些的收獲,是為了尋找人生的出路吧!

觀高坪法國菊(秀姑巒山)
觀高坪法國菊

【再遇金門峒斷崖、遊盪八通關草原】

  今天的行程排的特別輕鬆,只有從觀高到八通關草原而已,來返兩個小時的路程,我們準備以一天的時間來遊盪。昨日傍晚到觀高時雲霧已起,早晨晴空萬里,回到往八通關草原與東埔的叉路口,即可見陳有蘭溪的發源地 -- 金門峒斷崖,而溪流向源侵蝕的力量,造就了壯闊險峻的崩崖景觀。不知是否有人曾記錄位於金門峒斷崖上方的八通關草原面積,相信隨著歲月的流逝,草原面積必因著溪流向源侵蝕的力量而逐年縮減著。

金門峒斷崖

  人往往當時光不再,才知歲月的消逝。昔日,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,憑藉著一股對古道的熱忱,來到八通關草原尋找前人的史蹟。在碧綠的草原上,因著山友的指點而初探高山植物的美麗世界;在箭竹覆蓋的古道上,發現了佈滿青苔的舊石階;在清朝的營盤遺址上,撿拾了一小塊舊時陶碗的破片;在冰冷的溪水中,脫光了衣物一邊哀嚎一邊洗澡;在圍聚在小小帳篷中,因著不知名的原因而狂笑了半小時;在八通關草原上,悠閒地遊盪了兩天。這一切回想起來彷彿昨日,卻距今已六年之久了。

八通關草原

  而今故地重遊,朋友們卻已各奔前程。有的在社會上工作一陣子,又轉回學校當起老師;有的剛從英國留學回來,又再度將投入職場;有的考上博士班,而最近到德國當交換學生;有的因一場的車禍,已不在人世。而自己則在業界當工程師,為五斗米而折腰,僅得利用著下班及假日的時間,發展自己的興趣,尋找另一片天空的出現。昔日的時空已不再,只留下八通關草原仍舊在山嵐、雲霧之中,依循著四季的節氣、星辰運行著。

  坐臥在二葉松蔭下,望著清朝總兵吳光亮開闢的八通關古道,與日據時代為理蕃修築的越嶺古道所交織的山徑,讓思緒輕輕幽幽地飄盪在草原之上,相對我近幾年的生活這算是難得的片刻。已經好一陣子不曾讓生活的步調如此地緩慢而悠閒,從工作之後,就一直在尋找人生的方向,總覺得人生不該只是為生活而工作,用盡在工作之餘的時間,嘗試著各種方面的可能性,如登山、攝影、寫文章、做網頁、生態解說、幻燈片分享……。這幾年的累積下來,有些似乎發展的稍有起色,當然亦有些程度還是不夠。但總捨不得浪費一絲有精力的時刻,而將生活排的滿滿的。發呆、做夢、閒逛對我而言,都是一種奢侈。即使家人、朋友想要找我,似乎也都要很早之前就先預定時間,臨時是無法找到我的。長期熱衷於對生活的追求,也得到了一些的成果,但也失去許多的感觸。我無法對自己如此的行為下任何地定論,只知年已三十的自己尚迷失在著混沌不明的人世間,我的憂慮是必然的,不希望在另一個三十歲時卻依舊不明。

八通關清朝古道與日據越嶺道交會口
清朝八通關古道

八通關山屋
八通關山屋

【法國菊的盛衰】

  印象中,在六月的季節,法國菊是開的最盛的時期。然此趟,無論是觀高坪或是八通關草原沿路,都看不見如此茂盛的景象,連花朵都覺得變小了。或許是今年的春雨甚少,亦或許是近幾年八通關都沒有發生森林火災,使得如法國菊、毛地黃等的先驅植物的生存環境被蕨類和箭竹等次生植物所侵蝕,而不見昔日的盛況。總以為森林火災對森林不一定是件壞事,自然的演替在荒野大地上,亦是一種必須的歷程。

法國菊
法國菊

  中午,雲霧再起。一時之間,八通關草原又變得虛無飄渺。再度回到觀高坪,等待著黑夜的到來。此時的悠閒亦是件幸福的事情,只是環境與時空都須適切之時,才會捨得如此悠閒。

清朝遺留的水泥石碑
雲霧飄渺的八通關草原

【又是歸途】

  凌晨四點,鈴聲又再度的響起來。很難得的,一連三天的好天氣;亦很難得的,一連三天的早起而看了三天的日出。我想,這種事大概也只可能發生在真的極有興趣的事物上吧!

  看著太陽又從馬博拉斯山旁初露,一會兒就曬的令人頭暈目眩。而附著在法國菊上的露珠,也被快速地吸收太陽光的能量而蒸發了,水分子在這山林中飄浮,讓大地彷彿蒙上了一片面紗,更加的詩意些。
面對法國菊與山稜線做最後的巡禮,收拾整理帳篷與背包,準備下山了。下山的速度飛快,一路上只想著至愛玉亭暢飲愛玉冰與山粉圓冰。在豔陽高照的中午回到了愛玉亭,然仍舊不見支持著我們前進的愛玉冰與山粉圓冰。沒有愛玉伯的愛玉亭,僅剩垂掛滿槓的登山路條與灰塵滿佈的桌椅,不禁令人緬懷!

  每次的旅程總是收拾背包容易,收拾情緒困難;下山的速度飛快,一顆心卻尚留在山中;時間如水逝,而記憶卻還停滯在那時。



回山林行記